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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孩子被懷疑「這不是你做的」

在科學競賽的口試場合,一個孩子把研究講得越完整,有時得到的不是追問,而是一句質疑。這個現象有它的成因,也不能只怪審查者——但代價幾乎都落在最投入的那群孩子身上。以及一件我們認為可以事先做、而且應該很早就開始做的事。

原發表於 2025/4/23
線稿插圖:一名男孩站在長木桌後,伸手指向身後架著的大片空白展示板;桌上排著六只小標本瓶、三台帶旋鈕的儀器、一疊白紙與一本翻開的資料夾,右端兩名孩子坐著,其中一人拿著白色量杯。

這些年陪孩子做科學研究、走過各種競賽場合,我們注意到一個少被談論的現象:一個孩子把研究講得越完整,越有可能被懷疑那不是他做的。

先把話說清楚。這不是在指控任何一場比賽或任何一位審查者,我們也不打算重述任何一次個案。它比較像是一個制度性的副作用——而副作用最後落在誰身上,值得談。

一句話會教給孩子什麼

口試現場的時間很短。審查者要在十幾二十分鐘內,判斷一份橫跨好幾個月、甚至以年為單位的研究,究竟是誰做的。

當一個孩子從假設、實驗設計到數據解讀都答得穩,語速平穩、條理清楚,超出一般人對這個年齡的預期時,擺在審查者面前的其實只有兩種解讀:這孩子真的完整走過一遍,或者,有人替他做完了。

「這不可能是你做的」這句話,我們聽過不只一次。孩子當下不會辯解,他只是安靜下來。

問題是他從這件事學到什麼。理想上他該學到「我要把過程講得更清楚」,但實際上很多孩子學到的是另一句:表現得太好,是有風險的。 接下來他會開始往下修——把研究講淺一點,把自己的角色說小一點,先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特別。

一個孩子開始收斂自己真正會的東西,是我們最不想看到的結果。

這種懷疑是怎麼來的

這件事不能只怪審查者。

台灣的科學競賽長期存在「代做」的疑慮,這個疑慮不是憑空出現的,審查者有理由警覺;如果完全不查證,對誠實做研究的孩子反而更不公平。這也是我們從不公佈榜單的原因之一——我們是指導不是代做,而任何一份把學生成果拿來當招牌的名單,都會讓這個疑慮再深一點。

問題出在查證的手段。口試現場能取得的證據非常有限:審查者看得到成品,看不到過程。而恰恰是投入最深、走得最遠的孩子,成品最不像這個年齡「應該」有的樣子。於是警覺的成本,最後落在最不該承擔的人身上。

這不是誰的惡意,是一個缺乏過程證據的判斷結構,必然會產生的誤差。

過程要留下來,而且要很早就開始留

我們沒有能力改變審查制度。能做的是把過程本身變成可以被檢視的東西——而且要在研究進行的當下就留,不是事後補。

具體來說有三件事:

  • 研究日誌從第一天開始寫。 記下每一次試了什麼、失敗在哪裡、下一步為什麼這樣決定。做法我們在工程筆記那篇寫得更細。
  • 保留失敗的版本。 一個只剩漂亮數據的資料夾,反而不像真的做過。走過的彎路是這份研究屬於孩子的證明。
  • 讓孩子自己講。 從很早就要求他用自己的話把整個脈絡說一遍。講不清楚的地方,就是他還沒真的懂的地方——這件事對研究品質本身也有好處。

這三件事本來就是研究該有的樣子。它們同時也是孩子被質疑時,唯一站得住的東西。

最後,是要跟孩子說的

事前要先講:如果審查者問你很多問題,那多半代表他認為你的東西有份量、值得問。不要慌。

事後也要講:一次質疑,定義不了你這幾年做過什麼。 那些數據是怎麼一筆一筆做出來的,你自己知道,陪你做的人也知道。這件事會讓你難過一陣子,但它改變不了你已經長出來的能力——從不敢開口,到能對著陌生人完整說明自己的研究,這條路沒有捷徑,也裝不出來。